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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 行 西 藏
文章作者:tangzheng  来源:背包的故事
发布时间:2003-10-29 18:42:52
  个女孩子怎么一个人旅行,人们总是问我。请教张明,答案是“国外这种旅行方式很普遍,国内也有很多,男的女的都有,现在还有这么奇怪的问题。”我没有他那么坦然。一个人出门有很多艰辛,也很锻炼人。平时要面对许多琐碎的事情,在外面只有一件事要面对:生存。从外面回来后对生活中的许多事就看得淡了,心情越来越平和。

  偶然地认识张明,他去过好几次西藏,在徒步穿越墨脱──中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时陷进泥石流中侥幸生还。张明的脚被袜子里除不尽的沙子磨烂了,几乎不能走路,同行的珊珊在她即将到来的二十一岁生日时的愿望是有干衣服穿。张明和这几个路上认识的朋友终于到达林芝时已经一无所有,当时在林芝民航售票处的漂亮的小涂姑娘向我讲述她第一次见到张明的情形:“他拄着棍子,站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他是买票的。这时文哥(张明在拉萨的朋友,和小涂在一个系统)打来电话要我帮他,我这才明白。”小涂给他买了票又给了他一百块钱,张明把钱给了一路同生死的朋友,自己身无分文地回到合肥。我兴致勃勃地向张明求证他当年的狼狈时,张明有些不好意思。张明在发表在他自己的网站的《墨脱记行》中写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是最艰苦的路,生命随时会终止。走过了这条路,他觉得走过了自己的一生。

  张明在敦煌遇到了也是一个人出游的来自深圳的莉莉,张明问了她同样的问题,说:“一个人拍照都不行。”莉莉说:“我可以拍自己的影子啊。”莉莉在张明的网站上知道了我。她才比我大一岁,属虎。我们还没见面时,她在电子邮件上对属兔的我说:“老虎喜欢小乖兔。”前不久,莉莉出差到南京,特地绕到合肥来看我并在我家住下。这时她已经去过西藏,一个人。我也因此知道一个女孩子也可以去西藏。

  张明的网上有人留言:去过拉萨的人都是幸福的。这个人也许是已经被现实生活的网所缠绕。这更坚定了我的决心: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会有机会,会在以后有很多机会,结果只留下终身遗憾。

  国庆节想连请公休假,够我到西藏看看了,但没有被准假。新疆也去不成,飞机票太贵,火车到了也该回来了,只能去青海,进不了西藏先看看青藏高原,打算在青海骑马绕着青海湖一直走下去。今年五一节去的内蒙,是我由旅游热点转向相对冷线的开始。内蒙的广阔的天空和连着天空的草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真想骑一匹马一直走下去。

  930日晚加班作报表,以前不在这个岗位时我已经在火车上了。101日晚920乘去宁波的290次火车,1110到蚌埠下车。打算找个钟点房休息,装修过的二楼候车室专门辟了一小块地方配以宽大的木扶手椅,还有电视和茶水,才5元钱。有人将两把椅子相向而放,蜷缩着睡觉,我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也效仿别人躺下,在冷与困倦中等待着上海──西宁276次的进站。凌晨429,进月台等车,背着背包、拎着行李的我在夜晚的微雨中簌簌发抖。如同每一次出门一样,既兴奋,又有些担心,不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列车准点发车,我的座位是三人座的中间。一站后,靠窗的人下了车,我幸运地成为近水楼台。天已经开始亮了,我靠着休息,睁开眼睛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又靠了一会儿,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感觉不再那么疲倦了。

  车况很好,座位舒适,开水充足,厕所也不拥挤,我一直喝水,知道以后几天不会再有正常的饮食。出门时,我总带着书,有了书再长的等待我都不怕。又一个晚上到了,此时车上的人已经不多,我在三人座位上躺下,半夜冻醒,添了棉毛裤,又将准备换洗身上长袖衫的另一件薄衫直接套上。

  3号中午快到西宁了,有人过来问要不要到拉萨,汽车直达,280元,压抑在我心头的梦想猛然被激活,可去的话很可能上班要迟到了。就这么一直犹豫到中午217火车到站。随着人流茫然地出站台,有人叫“拉萨,拉萨”,我回头看了一下,继续向前走,我不能冒着迟到的危险。然而就这么霎那间的四目交接──准确说是六目交接,我一直戴眼镜──已经足以让精明的拉客人回头。我想的是回去肯定要坐飞机了,哪怕只在拉萨呆一天也是好的。

  到格尔木的火车还有三小时才发,得知长途卧铺汽车比火车先到拉萨后,我上了车。等我发现我上错了车时已经太晚,大量的时间耽搁在了路上,其实我走的不过是许多初次进藏者都会走的路。网上所有青藏线都说从西宁坐火车到格尔木,再转汽车。张明曾说过不要在西宁坐班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当时我没有在意,很快我就切身体会到这延迟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天计。

  因为没想到会去西藏,什么都没准备,只有钱出门不会少带。等待发车时,我去买药,店员推荐了几种药品:抗高原反应的红景天,止腹泻的泻痢停,诺氟沙星,压住在高原上会很危险的感冒的白加黑。网上说不要滥用氧气袋,会像毒品一样成瘾。我没有多带衣服,犹豫了一会儿,车上有被子,我还是没有买棉大衣。打电话告诉一位我一直信赖的朋友:“我要去西藏,临时决定的。”见多识广也一直希望我能够多见一点的朋友很镇定:“好,路上小心点。”

  发车时间往后推了,习惯了在外面听天由命的我并没有警觉。去格尔木的火车已经开了,我们一个车的乘客依然在等。八点半才发车。车过青海湖,天已黑,什么也看不见。应该第二天上午──至少比火车快,按司机许诺的──到格尔木,傍晚七点才到。火车已在中午到,专门接火车的公家班车已走了,我无法转车了。不转也得转,大部分乘客到格尔木,只有我和几个刚认识的乘客到拉萨,我们被批发到另一辆已经有几个人的车上。正常的路线是二十四小时后就到拉萨,我只求能在第三天黎明前能到拉萨,不要耽误我宝贵的行程。

  问新班车上其他人什么时候发车,答复“没有发车时间”,我多少以为这是玩笑,一会儿司机宣布“今天人不够,明天中午12点发车,今晚免费住宿。”我当时就呆住了,而其他人只是微微抱怨了一下就顺从地下了车到指定的旅馆。我问司机:“明天人还不满呢?”,司机淡淡地看着我:“再等。”我立刻打电话给张明,我的声音已经变了,张明以为我哭了,安慰我:“别哭。”他又笑着说:“你现在知道什么是西部了。”他建议我转道去敦煌,我知道现在放弃的话我会后悔很长时间。今晚只能住下了,为防明天这班车还不发,公家车又错过了,张明让我明天到汽车站留心一点。我问:“你经过这种情况吗?”他说“太多了。”明天上午空闲,他建议我去看看位于郊区的将军楼。

  晚上,旅馆的小伙子来登记身份证,我们以为要收钱,还好没有。同屋的人七嘴八舌让小伙子帮我找车,说我要赶回去上班,说得小伙子起了恻隐之心,答应试试货车。小伙子一走,她们又一起反对我上货车,说一个小姑娘搭货车不安全。

  小伙子没有再来,我也安心睡了,明天见机行事吧。半夜两点,小伙子敲窗,说他跟司机说好了,司机本来不愿意带小女孩。货车四、五点钟发车,两个司机轮流开,24小时到,钱嘛,给不给都行。小伙子有些不高兴我的迟疑:“你害怕了?”我推说太累了,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在床上不能入睡,向来自己做主的我此时实在犹豫不决,我最担心的是我是第一次进藏,又没有带衣服,万一高原反应严重,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离天还近点。

  已是三点了,我只能把张明吵醒,也想好了对他说的话:“再怎么你现在也比我要好点。”张明惊讶我居然能找到货车,他只搭过短途货车,他想了一会,说货车非常冷,我还是坐班车吧。张明对我很失望:“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孩子。”在凌晨三点,在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格尔木,张明的话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想起学生时代有人提醒我要“扬长避短,能上能下”,我不断地想着我究竟长什么,短什么。

  四点钟小伙子过来说货车要开了,我道歉说还是跟班车。

  一夜没睡好,早上坚持起来,乘出租车去将军楼,司机想了想,慢慢地将车拐进巷道:“要不要开进去?”原来已经到了。将军楼为修建格尔木的穆生忠将军所建,穆少将已在兰州去世,人去楼空,栅栏围着,上不去。楼梯道下有凹进去的拱形门洞,传说是养熊的。楼旁是平房,里面借住着爷孙一家人。老爷爷热情告诉我平房原先是将军生活的地方,木地板是旧有的,墙上有绿框子,不知道是不是将军挂地图的。平房一侧是锅炉房。老爷爷说明年这里可能会建成纪念景点。

  将军手植的树木已高过两层的将军楼,周围的人是将军当年从兰州带过来的,而稍远点,近年来移民到这儿经商、生活的人已不知道将军楼为何物。但对一个指挥修建了青藏公路的人来说,能够做成这样一件事已是足够。

  将军楼居民区后墙外就是河,地图上看应该是格尔木河。要到河边得绕道走。沿着马路,没多久,看到宽阔的河道,水只占河道的一小半。河的一边是将军楼的后墙,另一边是草原,草原过去是人家。河里有军人在捡光滑的大石头压咸菜。

  上了岸,沿马路走回去,路边有军事单位,没有名字,花木芬芳,我想拍下来,门口的警卫厉声喝道:“干什么!”

  过了十字路口,再走几步,就是昨晚我不得不呆一夜的旅馆了。旁边是清真大寺,虽然风尘仆仆,依然可以看出建筑的华美。清真大寺一天开好几回,现在正关着门。我一进清真寺院子,就有人警觉地问我,我说我来看看,一会儿有人过来问我寺可好看,我说很漂亮,这人很高兴,自告奋勇为我在寺前留影。

  十二点前回到旅馆,从格尔木一路来的旅伴在聊天,他们的烟味让我直流泪。我又困又饿,却不太想吃东西,趴在床上写游记。过了两个小时,车上的人过来叫我们。以为晚上才能发车,三点钟车就走了,出门竟然有运气好的时候。

  据说西藏的住宿是“男女不同房,同房不同床,同床不同被,同被背靠背”,我以为是笑话。在卧铺车上,两个人挤一张比单人床宽不了多少的铺位,一人一床被,没有枕头。幸运的是,从西宁来时,我和单身去布达拉宫朝拜的西安来的赵姐一个铺,现在仍然和她挤一起。最后一排大统铺则是“同床不同被”。

  由西宁到格尔木一路上,我很少喝水,避免上厕所。长途中的厕所往往是男的转过身因地制宜,女的要到远一点的地方随遇而安。从格尔木到拉萨,我仍然不喝水,却常常和别人一起下车,不过我从没有主动叫停车,我已经能坦然地从男的身边走过。

  从西宁到格尔木还能看书,格尔木到拉萨只能睡觉。傍晚,停车吃饭,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下车,我们都惊呆了:不远处昆仑山一片雪白,雪直到山脚。公路两旁都是山,一边全化了,一边一点都没化,饭店在雪化了的山脚下。我始终只穿着两件薄薄的长袖衫和衣而卧,起来时也没有加衣服,此刻在雪山脚下空气有些凉,但并不冷。真想爬上雪山,还是只在山脚下看了半天。我的鼻腔有些干燥出血,右侧咽喉疼,像是扁桃体发炎,但我的扁桃体已在几年前摘除了。

  吃完饭后上车,睡觉。几小时后,我醒了,胃里难受,我很少有这样的感觉。难受的感觉在平躺时加剧,我只能半靠在行李上无法入睡。赵姐头疼得厉害,像是煤气中毒。一会儿,车停了。在后车厢上铺的我下车慢了点,还没到车门口,司机说已经有两个男的倒了,让我小心点。我看到有一个中年人瘫在车门口的地上,有人要把他拖进来,司机说让他在外面呆一会儿。我从他身边走过,向前走了两步路,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吃得不多,吐得也不多,带着酒味很难闻,恰是车上的味道,让我怀疑车上的味道该不会就是我自己的。吐了出来觉得胃好多了。抬头看天上,夜色极美:“天似穹庐,笼罩四野”,此刻天正如半圆形,盖着四周,星星就在头顶上,那么多,那么亮,密密的星星一直排到地平线上。“唐古拉,伸手把天抓”在晚上是“伸手把星摘”。可惜那时候身体上的不适已经让我和同路的乘客们顾不得摘星星了。过路车的前灯将我们一览无余,我们从容不迫:想到在遥远的合肥,我上班时白衬衫穿得整整齐齐,去洗手间还注重“个人隐私权”,文明是不是让人变得虚伪。

  上车后,依然是躺着就胃难受,只能半卧着。我怕养成对药物的心理上和生理上的依赖性,也想看看我自己的承受力有多少,始终坚持着没吃任何药。一会儿,车又停了,我又下车,这回,想吐却吐不出来,只把肚子清空了一点。我担心会不会转成腹泻,想着要不要吃药,还好没有恶化。

  早上车在饭店前停下,我们才有水洗脸刷牙,因为昨夜我吐了,此刻什么也不吃,司机和饭店的人也没说什么。公路一旁是小山,不高,无所事事的我在外面是总不肯闲着。不一会儿,我真的是爬山:手脚并用。山的坡度并不太大,土块间着许多小碎石子,我以为会打滑,却不怎么滑。山顶就在眼前,过了一会抬头看看,山顶还是那么远。还有几米到顶时,车上人叫我。我转过身看看山下,体会到了“上山容易下山难”。车周围站着的人看着好动的我,却没有人过来救我,以为我能上就能下。我蹲到地上,手撑着地,向下滑。怕磨破了裤子没有换的,我小心地不坐到地上。上山时避开石堆,下山却手抓着石堆一点点下。下到山脚,一车人都在等我,来不及洗手了,我上了车。不知是长久不锻炼,还是高原上的缘故,不高的山已经让我像长跑后一样气喘吁吁,车上的人都冲我笑。

  公路两旁就是山,相对高度并不高,这才想到我们是在山顶上行驶,切身体会什么是“世界屋脊”。一朵一朵的白云和两旁的山顶若即若离,一直陪伴了我们整个行程。

  车过那曲,下了一些人,约四小时后,到当雄。地图上看,那曲到当雄距离近似于当雄到拉萨,我以为今晚能到拉萨,却被告知路不好走,一百八十公里的路要八、九个小时,另一条好走的路在修。

  半夜,车上有动静,我依然迷迷糊糊地睡,有人摇醒我:“到了。”凌晨两点,蓬头垢面的我终于到了拉萨。其他几个人或是在拉萨经商,或是探亲,都有去处,除了赵姐和我。我打算随便找个住处,赵姐要能洗澡的。LONELY PLANET(寂寞星球)出的导游手册上推荐了亚宾馆,一会儿出租车说到了,我愣了一下,很诧异:在内地,宾馆往往是独立的高大的建筑,拉萨却是马路两旁连着的不高的楼房,宾馆是其中一个门面。亚宾馆大门内透着灯光,却不开门,我们只好随意到了夜市尽头西藏日报社边上的新闻公寓。单间、标间一个价,160元一晚,优惠到140元,赵姐开了标间,坚持不要我分担费用。

  两人洗完澡后,已是四点,赵姐睡不着,在床上抽烟,楼下夜市依然有人喧闹,我也没睡好。

 

  布达拉宫依山而建,有十三层,117.19米高,最初为七世纪松赞干布为迎娶文成公主而建,当时有一千间房子。经过毁灭和重建,才达到了现在的规模。布达拉宫外表粉饰着红、白两种颜色,白宫是达赖坐床、亲政、生活的场所,红宫的主体建筑是达赖的灵塔殿和各类佛堂。据说去布达拉宫要赶早,我们起床后就打的去了。不多远,眼前是山,我正在找,原来在侧面。才920,还有10分钟才开门。等了5分钟,我们拿到40元一张的门票,开始上山。有工作人员和我们一起,正好给我们指路。进了宫,门口是陈旧的木板,工作人员掀开木板,说下面是地宫,我看着黑洞洞的地宫,问:“可以下去吗?”工作人员说:“可以。”他顺着木梯先下,打开电源,我也扶着木梯下去,赵姐没敢下。下面空荡荡的,共有三层,层与层之间靠木梯连接,我小心地不掉下去。据说布达拉宫是坚固的堡垒,果然。有许多人在地宫进口处跃跃欲试,工作人员不让他们下,我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爬上来。

  沿正门拾阶而上,参观各佛殿,不许拍照,准确地说,每一处拍照都要几十元钱,摄影则要好几百元钱。赵姐已经信佛,她每次捐的都是人民币最大值,在银行工作的我想幸好没有发行更大面值的钞票。跟着她的我比较惜财,以小钱充数。因着她的慷慨,有的殿里主持甚至允许她进入栅栏里直接拜佛,我惭愧地滥竽充数。我们捐过后,常常得到哈达,有白色,有黄色。

  我在试着翻译LONELY PLANET(寂寞星球)出版的导游手册TIBET《西藏》,上面的有关佛教的词字典上查不到,虽然书后有英文注释,不了解佛教的我依然似懂非懂,现在佛像前的名字是中、英、藏对照,注释则是中英对照的,我已经看到了我翻不出来的词,既然不许拍照,我就拿笔抄了下来,赵姐已到前面的殿内听主持讲解佛经了。

  在据说是松赞干布修行的殿内,五世达赖喇嘛居中,两旁分别是著名的松赞干布和尼泊尔尺尊公主塑像,文成公主屈居尺尊公主一角,塑像也小点。另有三个王妃像,文成公主和尺尊公主居两旁,唯一给松赞干布生了孩子的门萨赤江抱着孩子居中。

  布达拉宫内有多位达赖喇嘛的灵塔,里面是经过处理的肉身。这些灵塔各有特色,或用黄金最多,或用黄金最好,或做工最细。最壮观的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灵塔,但只有藏历年初一才开放。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起居室等都被供奉着,总是分不清谁是几世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问十四世达赖喇嘛是谁,得到坦然的答复:“现在在印度。”我又问你们现在的领导是谁,对方想了想:“管理处。”布达拉宫已经是一座博物馆。

  在一个殿内,主持问我们从哪儿来,赵姐说“西安”,主持说西安有碑,我插话:“唐蕃会盟碑。”主持很高兴,分别握着我和赵姐的一只手,我继续说:“一共三块,一块在长安,一块在唐蕃边境,一块在拉萨,现在只有拉萨的还在。”《西藏》详细介绍了这个,我以前还以为唐蕃会盟碑是文成公主嫁过来时立的,翻译时才知道是在这之后一百八十年。主持很激动,说碑原来有六块,三块在长安,三块在拉萨。赵姐不熟悉唐番会盟碑,疑惑地看着我和主持。一对外国游客过来,主持用非常好的英语问:“你们从哪儿来?”答复“荷兰。”主持说:“荷兰的首都是阿姆斯特丹。”外国游客很高兴。我听说过藏族的有钱人受的是英语教育,主持的英语水平依然让我惊讶。我们要走了,主持拨开小钵上的捐款,从中掏了一把像是种子一样的东西,包在哈达里给赵姐,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了烧一下就好了,赵姐虔诚地接受了。

  上金顶要10元,我又花5元租了藏民衣服捧着哈达拍照。精品展示馆也要10元,有像电视天线一样伸缩的两三米长的法号,架在柱子上,应我们的邀请,僧人吹给我们听,开始是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才是“呜呜”声,我这才知道吹出“呜呜”声也是不容易的。我想试试,僧人把法号的小头用衣服擦了后递给我,我使劲吹,那头传出的是放大的呼气声,其他僧人全围过来冲着我笑。

  上午走马观花是能看完的,但我和赵姐各有所求,12点到了,我们还没看完。约三个小时后才再开,而且下午只开一小会儿。下午再进来要重新买票,除非我们中午守在这儿。准备关门的工作人员们好心地给我们开了没看的殿门,陪我们看完。在宏伟的五世达赖灵塔前,赵姐说:“我给你们捐点金吧。”我当她开玩笑,她却掏出金手链,工作人员高兴地把金手链放到灵塔前小金塔上面。

  看完了布达拉宫,我和赵姐想尝尝藏民的食品,一个僧人热情地带我们去他家里。他的家在宫墙一角的小房子里,不大,比较整齐。墙上有他的两张奖状,我只认得上面红章上的汉字“佛学院”,他毕业于佛学院。如同布达拉宫内十四世达赖喇嘛被崇敬一样,他的房间里挂着戴眼镜的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照片。我和赵姐提到“达赖”,他表示要把“喇嘛”说完。他今年三十五岁,是姊妹中最小的,也是唯一出家的,他的侄儿随着他住这儿。我看着比我大整整十岁却没有一点皱纹的他,发现藏族女性因为肤色的缘故,看起来偏大,藏族男性倒看不出年龄。

  除了糌粑,僧人也常吃米饭、菜,肉也吃。他亲手制酥油茶,在电炉上的水壶里烧好了放入酥油的水,然后倒在约一米高、碗口粗的筒内用棍子捣,我好奇地模仿他。他又特地给我们做了糌粑:将青稞面、细碎的像是奶酪一样的东西、糖和酥油装在羊皮口袋里,倒上酥油茶,反复揉。羊皮口袋软乎乎的,我当时想这么点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他将手伸进羊皮口袋,抓了一些混合粉捏成团给我,味道还不错,像是甜点心。我和赵姐的手都不干净,于是约好“自己捏”。我虽然使劲捏了,捏出来依然是只有我的手印的一小团──实在不叫“团”。藏族食品和我们差异很大,虽然我又渴又饿,酥油茶也没怎么喝,糌粑倒是吃了几团。赵姐比我要适应。

  僧人给我们看他的照片,有哥哥姐姐的还有与游人的合影。我向他要地址好把照片寄给他,他拿出别人寄给他的信,上面的地址有的是“布达拉宫管理处”,有的直接写着“布达拉宫”,然后是他的名字。

  在等待他做饭时,我还是忍不住问赵姐捐了多少钱,她说总共两千多,手链一千多,现金一千多。

  吃完饭后聊天时,进来一个年长的僧人,他对我们说“扎西德勒”,我们彼此语言不通,只能互相笑笑。快三点了,我要去民航售票处取票,于是告辞。赵姐已预先在供台上捐献了我们的午餐费。

  出了布达拉宫,赵姐回宾馆休息,我去领飞机票。正是节假日,飞机票很紧张,张明已预先让小涂替我订票。我在下班前赶到售票处,见到了正要走的小涂,她已经从林芝调到拉萨。拿了票后,我去大昭寺。

  松赞干布为尺尊公主带来的八岁释迦牟尼等身佛建了大昭寺,为文成公主带来的十二岁释迦牟尼等身佛建了小昭寺。尺尊公主不懂天文地理,由博学的文成公主选址建了大昭寺。松赞干布去世后,误传唐朝要取回十二岁释迦牟尼等身佛,于是藏族人民把两尊等身佛调了位置,将十二岁释迦牟尼等身佛藏在大昭寺内,直到七十年后又一位唐朝公主金城来时才取出,并且保持现在的位置至今。

  一个年轻的僧人在给一群内地的像是官员讲解:“宗教有迷信的,但不能说都是迷信。我们眼睛看不到的不能说不存在,我们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存在的,也有假冒伪劣的。”我驻足听了一会儿,他的学识不错。他提到尺尊公主为“尼泊尔公主”,提到文成公主为“我们文成公主”,我的心里得到很大的安慰。文成公主的塑像放在哪里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藏族人民心中的份量。

  大昭寺有许多英武的画像或塑像,我总以为是松赞干布,然后得知是宗喀巴,莲花生,或是我分不清的其他佛。关于松赞干布头上为什么又有个小头,我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复差不多,但我总记不住,总之松赞干布是什么转世。

  我问及文成公主手植的柳树,以及唐蕃会盟碑,答复柳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新种的,唐蕃会盟碑还在,站在大昭寺的金顶上可以看到。大昭寺的金顶不要票,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昭寺门前有两个小的四面围墙,一个里面有郁郁葱葱的树,──不再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公主柳,据说是槐树──树旁有碑,另一个更小的围墙里只有一个高大的碑。我查阅大昭寺画册,得知树旁的是《劝人种痘碑》,单独在围墙里面的才是唐蕃会盟碑,碑上文字已模糊。《TIBET》里有英文碑文,我一直在找原文,此刻原文就在眼前,我却只能在围墙外转悠。

  出了大昭寺,不远即是小昭寺。去时正赶上僧人们鱼贯而入做功课,一个僧人用标准的汉语问我:“你好!你从哪里来?”我轻轻地走过佛像,主供佛前有人咳嗽,是当班的僧人,很年轻,他说:“扎西德勒”,我应该也说“扎西德勒”,却一时慌乱说:“你好。”僧人殷勤地将小壶里的酪油倒在手心里,喝了一点,将剩下的抹到头上,他示范了一下,我这才笨拙地跟着做。我看着富丽堂皇的主供佛问是谁,回答是“萨迦牟尼。”他说了好几遍我才悟出来是释迦牟尼。

  晚上回新闻公寓休息。第二天上午,与赵姐分手,她看完大昭寺就回去,我当然要搬个便宜的地方,张明建议我去吉日宾馆,我怕误了飞机,想去民航宾馆。

  赵姐结了帐先走了,我收拾好行李,寄存在楼下,然后去色拉寺。张明曾在色拉寺偷拍了天葬过程,被发现了,我好奇地问:“有没有揍你?”张明没说,只说差点回不来了。我想过了,如果我被发现了,也就是被赶出来而已,尚武的藏族应该不屑于对我动手,身为姑娘这时成了优势。拉萨四面环山,色拉寺在郊区的山下,打的约七公里。进了色拉寺,有许多小孩,我听说过要准备一毛一毛的零钱或糖果、铅笔应付这些小孩,但小孩多的时候,不要给。在青海时没换到零钱,在拉萨又顾不上,我向来很喜欢小孩子,此时看到他们很紧张。连着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我买了许多苹果、葡萄洗干净了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有小孩过来:“阿姨,给一个苹果。”我给了他一个。一帮小孩围过来,我什么也不给,小孩子们跟了一会,也没再纠缠。我趁机问给了苹果的小孩:“天葬台在哪儿?”小孩听成“西藏台”,不知道在哪,就大声问,一直问到售票处。我买了票,30元一张,小心翼翼地问售票的老僧人:“天葬可以看吗?”老僧人笑眯眯:“可以看,从围墙边过去就是。”与布达拉宫一样,色拉寺也是依山而建,不同的是,它是由一个个独立的寺院组成,寺与寺之间是一、两人宽的狭窄的通道,我三转两转,也不知道转到哪里,只是不知不觉已到了半山腰。寺内靠着墙壁是一排经书架,架底离地面约有一米高,小孩们嘻嘻哈哈地从架子底下钻过,我以为他们淘气,却看到抱着小孩的大人也吃力地从底下钻过,一个壮实的成年男子抱着孩子钻过去不容易。看到我的诧异,小孩的妈妈笑着说从经书底下钻过,小孩子不会半夜睡不好觉,不会在梦里哭。我谨慎地问:“有这种说法吗?”他们说是的。我问:“你们有几个孩子?”我想的是你们能生几个孩子,年轻的妈妈指着抱小孩的男子说:“他有两个,我一个。”我奇怪地问:“你们不是一家人吗?”她说:“是一家人,他是我姐夫。”小女婴才五个月,皮肤黑黑的,正在睡觉。

  在一个大殿里,许多人排队,不少人端着酥油灯,其中也有游客和不端酥油灯的,我这才跟在队伍后面。队伍缓缓前移,原来是对着一个黄金砌的房间──真的是黄金屋──磕头,僧人拿黑灰在小孩子脸上点一下,我看到一个小孩一侧鼻翼上的黑点,以为是僧人抹歪了,然后看到小孩子们都是抹在鼻翼上。出了黄金屋,旁边的殿里有人对我说:“不能进。”我看到有人进去了,也跟着上了台阶,有人对我详细说:“女的不能进。”我很好奇,有意试试,一个僧人过来阻止我,我问:“为什么?”僧人没有解释,这时我才看到门口的“女士不能进。”里面只听到隆隆的铜钹响。再过去又是一间殿堂,吸取刚才的教训,我站在台阶上探头探脑,里面的僧人笑着说:“可以进。”里面除了众多的塑像,还有一块用绳子固定的扁扁的黑石头,不少人用手磨擦黑石头,甚至将脸贴在上面,我也跟着做。快出大殿了,我看到一位白暂清秀的穿套装的三十岁的女游客带着女儿,我问她:“你从哪儿来?”她用不熟练的汉语说她是这儿人,我惊讶地发现藏民的皮肤也有很好的。她的女儿汉语说得很好,“阿姨再见”字正腔圆。

  出了色拉寺,我沿着围墙走,找天葬台。一个小男孩问我要苹果,我没给,他依然愿意带我去天葬台。跟着他转了一截路,前面有几个男的坐着聊天,小男孩说:“阿姨你先走,他们看到我带路,会抓我的。”我在前面走,那几个男的看着我,我装做漫无目的地乱转,不时用手遮着太阳看山上绘了佛像的石头。前面是岔道,我回头看看小男孩,用手势问他,他给我指了一个方向。坐着的男子很快对背着包,拎着水果袋,脖子上吊着照相机的我没有了兴趣,我慢悠悠地走过他们。小男孩不见了,我东游西晃,一会儿有人叫:“阿姨!”正是小男孩,我很高兴。走了不多久,他指着一个关闭的院子门说就是这儿,我问能不能从山上绕过去看,小男孩同意了。走到一处围墙边上,有溪水流过。我扶着石头跃过小溪时,大概是几天来的劳累,腰弯不下来,差点滑了一下。围墙上面就是目的地,小男孩说:“阿姨你爬不上去。”我看着围墙,不由想起“想当年”,现在爬不上去不一定,爬上去下不来是肯定的。于是我们绕道,也没绕多久,快到山顶了,小男孩说快到了,在这儿休息吧,到山上不能吃东西。我看到有三三两两上山的人,以为是和我一样好奇的,小男孩说他们是抓兔子的,也有转山的。我给小男孩一个苹果,我俩一人一个吃起来。有一个内地来的男游客东张西望,我一问,果然是和我一样的,他是无锡的公务员,姓许。我曾在离无锡火车四十八分钟──现在提速了,应该更快──的常州度过我最后的学生时代──应该说目前为止最后的全日制学生时代,我现在依然觉得自己像学生,抱着书去上班──所以觉得是他乡遇故知。我们上到稍高的地方,也就是刚才没爬上来的围墙上面。男孩指着不远处的小院子说就是了,我拿出望远镜什么也没看见。天葬是在早上,现在连老鹰也没有。

  出了色拉寺,和许大哥一起回市区。他明早和我同一班飞机,邀我今晚去吉日宾馆,于是,出租车在新闻公寓过了一下,我拿了我的行李随许大哥到了吉日宾馆。

  和小涂约好从色拉寺出来后找她,她特意调了班来陪我。在大昭寺门口等小涂,沿着唐蕃会盟碑的围墙转悠,正想着怎么翻进去,意外地发现有个小门,门上系着小绳子,我轻易地解开小绳子,几乎不相信就这么进来了。驼碑的是贝贝贝尸贝,上面有哈达和刻着藏文的石头,碑的背面是藏文,正面左侧是藏文,右侧是汉文,字已模糊,但“蕃汉两邦,各守现管本界,彼此不得征,不得讨,不得相为寇仇,不得侵谋境土”仍依稀可见。我在围墙内拍照,抄写,不时有人推开小门,探头看看,又退了出去。

  出了门,系上绳子,远远地看到小涂过来了,戴着白帽子、墨镜。我们刚一碰面,有个小男孩过来,双手不断作揖:“求求你……”小涂立刻回揖:“给我一毛钱吧!”我大笑,一笑腰就疼,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受张明之托,带些唐卡及藏饰回去。张明在八角街上有个开唐卡店的藏族朋友,罗布大哥。我怎么也记不住藏族人的四个字的名字──字是记得住,就是顺序记不住──幸好他只有两个字。罗布大哥开小孩的家长会去了,罗布大哥的妻子对远道而来的我们很热情。张明让我将藏饰作为资料拍下来,我和小涂便到对面的饰品店一边等罗布大哥,一边拍照。开店的年轻人是回民,他问我们是哪儿来的,小涂抢先回答:“安徽。”年轻人问:“安徽在哪个省?”我和小涂同时回答,小涂说的是:“安徽就是安徽省。”我说的是:“安徽在合肥省。”等了两个小时,罗布大哥的弟弟终于找到了他,当时我已回到了唐卡店,一个壮实的穿着灰色外套的人笑容满面地向我走过来,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就是罗布大哥:我以为他会穿着藏袍。罗布大哥领着小涂和我去找张明要的东西:藏红花、藏刀、牦牛毛编的鞭子……天黑了,要的东西终于基本齐全了,我们回到罗布大哥的店,以几乎成本价拿了三幅唐卡:张明要手绘的白度母──度母分白度母和绿度母,白度母皮肤是白的,绿度母皮肤是绿的,都是善良仁慈的佛,圆润秀丽的脸庞,又以白度母更为人喜爱,也更漂亮──他的朋友也要一幅,我自己出于好奇也要一幅,罗布大哥问我要“白度母还是观音”,我分不清:“漂亮就行。”

  罗布大哥的儿子在上小学二年级,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正趴在凳子上写作业,大大的藏文,准备学藏文的我开始羡慕他。张明对我说过罗布大哥的弟弟叫普蛙足,戏称普蛙脚,我干脆叫青蛙脚,罗布大嫂指着店里的一个年轻人说:“这是罗布的弟弟”时,我兴奋地脱口而出:“你是青蛙脚啊!”一家子大笑,俊俏的年轻人很不好意思。告别了热情的罗布大哥一家人,我和小涂抱着我们的东西回去了,我担心如何把这堆宝贝运回合肥。

  和小涂在一家饭店吃饭,饭店是南通一家公司的援藏办事处人员开的,算是贴补收入。我在外面不喜欢别人问我是哪儿的,常含糊其词或以我生活过的常州冒充。此刻,我以常州人的身份与他们攀上老乡,似乎没露出破绽。在这儿,煮面条都要用高压锅,不然煮不熟。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正在蒸梅干菜扣肉的高压锅一直吱吱作响。

  吃完饭,小涂送我回吉日宾馆。

  同房间的云南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我回去时惊醒了她,她也是明早的飞机,比我还早一刻钟──拉萨、成都一天有好几班飞机──我草草睡下。

  担心着飞机,我一夜醒了好几次。凌晨,同房间的小女孩醒了,我也醒了。她走后不久,我还没梳洗,许大哥来叫我。我们上了出租车,车沿着河边向93公里外的贡嘎机场驶去。合肥市区到机场打的要十几块钱,以后我再也不会嫌远了。

  一个小时多一点后,我们到达机场,机场周围是山。张明在机场的两位朋友有一位在休假,另一位我打电话给他,提到“走过墨脱的张明”,对方马上想起来了,并立刻下到大厅来帮我办托运。藏刀不能上飞机,但单身旅游者总能想到办法。

  940飞机起飞,是空中客车,一排座位八个人。我和许大哥的座位上都有藏民入座,我很诧异,但不敢冒然询问他们,然后发现是他们坐错了号。我的座位靠窗,戴上耳机,调到音乐频道后,我一直在看着窗外:来的时候走的是公路,现在是在空中俯瞰着青藏高原,一簇簇山峰从空中看相对高度并不很大,白云与山之间像注满了带着雾气的水,白云便在这水上漂浮。飞了有一会儿,白云越来越厚,像是浮冰盖满了海,有的地方“冰”融化了。忽然一簇山插出云层,是珠穆朗玛峰吗,位置不对,这已经快到成都了──拉萨到珠穆朗玛峰来回要五天,得包车去,五个人的话,人均约一千元,这次我来不及,以后会去的──我问许大哥,许大哥说这是四川最高的山,名字他忘了,后来我查地图,应该是7556米的贡嘎山。许大哥说他以后会让他女儿也走青藏线:她一个人能到拉萨,以后什么苦都不怕。

  到了成都,许大哥打的送我去火车站,然后他自己才转车去峨眉山。大约两天后返回江苏。

  正是中午,火车站不售票,我的行李刚刚寄存,得买书来打发排队的时间。顺利的话,今晚的火车,后天,也就是11号到合肥。飞机没有今天的航班,只有11号的。反正回单位也早不了,我当然希望能买到火车票。有座位就行,没座位只好站着,实际上也是坐着,坐在过道上,只是食品车一会儿就过来一次,坐在地上的人得爬起来,感觉低人一等。车厢连接处就好多了,只是到站时要让一下,并且晚上很冷。火车站不远有图书批发城,都是我不感兴趣的书,焦急之际,竟然找到一本有大量图片的《丝绸之路》,薄薄的小书要38元,在外面买书的原则是宁滥勿缺。还找到三联书店的《情到浓时》(刘绍铭著)。

  抱着两本书和一堆桔子,回到火车站慢慢耗着。做好了两手打算:万一买不到今天的票,就买黄牛票,同时买一张站台票,以防黄牛票是假的上不了车。一定要争取今天走,我已经耽误好几天上班了。万一站台票不给上车,只有到时再想办法了。张明说“上了车,报纸一铺,大衣一裹,睡觉”,我还没修练到他那一步:“我是姑娘!”张明说:“什么姑娘!在外面都一样。”

  报了车次,售票员说“107”,我几乎不能相信,一是有票,再就是如此便宜。把心爱的火车票收好,再去新华书店找西藏方面的书。西藏风光影碟有一些,书很少,一直找到了武侯祠门前的西藏一条街也没看到有我要的学藏语的书及磁带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电话向张明问到在盐道街岷江饭店旁边有民族出版社,等我赶到出版大厦时,已经关门。我沮丧不已,恋恋不舍地拍下了出版大厦的照片,以方便我托人找到这儿。

  上了火车,我是8车厢103座,以为怎么也不靠窗,没想到老式的车厢竟然靠窗。靠窗已经坐了一个小伙子,说是马上让我,我正要把包里的书拿出来路途上看,也要把影碟之类放进包里。车不是新的,服务却规范,满头大汗的乘务员替我们将包放好。收拾好了,我要坐回我的位子上,小伙子却说:“没说103靠窗。”我耐心地说:“是靠窗。”小伙子开始耍赖:“我不知道103靠窗,你问问别人。”对面的两个老头也帮腔:“坐哪儿不都一样。” 我识破了他的用心,温和但不让步:“我认为是靠窗,我为什么要问别人。”我很少发火,发火没有用,有时反而让自己更糟。我向来息事宁人,这种“宽容”带给我的被动有时让我进退两难,可这是两夜一天的火车,如果我的座位不靠窗,我决不会有别的想法。这时乘务员走来,我求助:“103靠窗吗?”乘务员掀开衣帽钩上挂的衣服,说103在这儿,我再次问“靠窗吗?”得到确认的答复后,我立刻礼貌而冷淡地对小伙子说:“请让一下。”小伙子马上让开了,咕哝了一句,像是“怪异,座位还不一样。”坐到了自己位子的我向正走过去的乘警道谢,他点点头,他一定明白了我问他的真正原因。

  毕竟是漫长的火车,我有些担心小伙子很有心计,还好,第二天白天,他和对面的老头居然都主动同我搭话,说我“只读圣贤书”,一直在看《情到浓时》的我笑笑,继续看书。

  11号火车到合肥,我顺利地把包括唐卡在内的东西带回了家,12号上班。

  从拉萨回来后,我对于空间的观念变了:格尔木离拉萨很近,汽车(也只有汽车)“只要”24小时。家离单位很近,我以前常骑自行车,现在改成步行,也是锻炼身体。回来后几天,合肥一直阴雨绵绵,被子都不能晒,我开始怀念起拉萨的阳光,多么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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