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大师逝世10年来,我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班禅大师逝世太早了,太可惜”。以此表达对他生前业绩的肯定和对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惋惜之情。尤其是那些对当代西藏历史和班禅大师业绩有所了解或对西藏情况比较关注的人,更是异口同声,有口皆碑。在我看来,班禅大师的确是“壮志未酬身先逝,留下遗憾在人间”。从他的远大抱负和诸多设想中,从他同我多次讨论问题、深入谈心中,可以充分证实这一点。在纪念大师逝世10周年的时候,我把一些尚未公诸于世的事情作为轶事追记,表达对他的怀念和祭奠,也许还有助于人们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位伟大爱国主义者,透过他的精神世界去看他的业绩,会感到更加真切可信。
满腔热忱的年轻活佛
我初次见到班禅大师是1950年4月在兰州。那时我在甘肃省委统战部民族科工作。班禅大师率其属下的官员去北京向中央人民政府和毛泽东主席致敬,并协助即将举行的关于和平解放西藏事宜的谈判。他们途经兰州时,我参与了接待工作,给我留下的印象:他是一位英俊聪颖、文雅大方的少年。
1956年,他同达赖喇嘛应邀去印度访问,我作为翻译随同前往。到达锡金的第二天,我们改乘汽车,印方负责接待的官员同流亡国外的西藏分裂主义分子相勾结,在给他和达赖安排的车头上插着印度国旗和西藏的雪山狮子图案的军旗。班禅大师当即厉声对印方官员讲:“请你们立即在我的汽车上插上五星红旗,取掉那个雪山狮子旗。否则我将坐我们大使的车。”斩钉截铁,义正辞严,不容分辨。此后,他无论在什么场合讲话或交谈,始终强调中印两国历史悠久的友谊和文化交流;在所有活动中,他都亲自出面或指派主要官员同我驻印度大使潘自力商谈事情,交换意见。每遇到印方人员有非礼行为时,他总是当场表示遗憾并立即告诉使馆人员正式向印方表示遗憾。那次,我感到他思想敏锐,颇有主见,意志坚定,敢说敢为。
1959年西藏少数上层反动分子发动叛乱失败,达赖喇嘛同叛乱分子逃往国外,国务院任命班禅大师为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代理主任委员后,他常住拉萨主持工作。当时,我在西藏工委统战部工作,因工作关系,同他接触很多,对他的了解也逐步加深。1960年冬至1961年春,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班禅大师,由李维汉、陈叔通两位副委员长陪同,在成都、井岗山、上海、普陀山等地方参观、学习、休养,并就西藏工作进行座谈。班禅大师了他的看法,提出了一系列重要意见,并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接受了李维汉副委员长的意见,最后对座谈涉及的全部问题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意见。所以1961年1月份毛主席接见他时,他首先声明:有关西藏工作的许多问题都已同李维汉副委员长交谈解决了,这次见毛主席,只是请示今后工作。这次活动我全程担任翻译和记录。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位善于思考问题,能够辨别是非,敢于直言不讳,勇于修正错误,对工作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具有一定政治家风格的年轻活佛,同时也表现出某种年轻气盛、得理不让人、脾气暴躁等缺陷。
1964年他被错误地批判撤职,以后的15年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给我留下的种种印象并没有消失。
1982年后,我又多次随同或陪同大师去西藏和其他藏区视察访问,也随大师去尼泊尔、巴西等国访问,而且担任藏汉语翻译。这时他的汉语文水平已经相当高了,但他的重要讲话特别是即席讲话,都要我去翻译。随着工作关系密切,彼此间的友谊不断增长。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曾有过多次无拘无束的聊天谈心。在这种时候,他可以完全敞开思想,从国家大事到生活琐事,把自己所思所虑全盘托出,也只是在这种时候,他作为一位大活佛的外表包装几乎全然无存,一个具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展现在我的面前,这倒使我肃然起敬。下面是几件实事的记述。
爱党不入党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班禅的今天”这已成为班禅大师的口头禅。我随同他在藏区视察访期间,他讲经时,总是要用一半以上时间宣传党的政策,号召群众要热爱共产党。每讲到此,他总要现身说法,讲这句口头禅。他同我谈心时,多次向我阐述了他讲这话的含意。他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在新中国的政治、宗教地位,我回不了西藏,恢复不了我在西藏的固有地位和职权,更不要说成为伟大祖国的国家领导人之一。国民党对我的前辈第九世班禅大师在生活上可以说是优崇备至,但在政治上只委任为‘西陲宣化使’。在这点上共产党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共产党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和耐心细致的培养教育,我不可能成为对国家、民族和人民有益、有用的人,最多也不过是个名为活佛实为最大的剥削者,不做损害国家和民族的事而了此一生。共产党改造了西藏社会也改造了我,把我班禅变成了为国家效力,为人民服务的人。我报答共产党的恩情,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去执行和宣传党的政策,凡是有损党的事,我绝不做,别人做了我也毫不留情地指出。我认定这才是真正热爱共产党,真正报答党的恩情的做法。”一次班禅大师给我讲了这些话之后接着说:“爱党不入党是我坚持的又一条原则。我虔诚信仰佛教,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信教,而入党必须放弃信教,我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我从来不去想。我热爱共产党和信仰佛教并不矛盾,相反我以活佛的身份宣传、执行党的政策会起到更好的作用。”
信佛不辱佛
1986年西藏恢复大昭寺的祈祷大法会,班禅大师前去主持。回京后我去看望他时,他对我说:“这次我去主持祈祷大法会,个别宗教界人士想捣乱,他们散布舆论说,按教规破戒的活佛在大法会期间不能进入大昭寺。针对他们的言论,我专门召开有关的宗教界人士讲了一次话。我对他们说,你们中间有人对什么是破戒并没有弄清楚就口出狂言,说什么破了戒的活佛不能进大昭寺,其目的是阻止我主持大法会,这毫无道理。首先教规教义讲的破戒同还戒是两回事。我不愿守某条戒律,自动向佛祖忏悔,脱去袈裟,表示我把这条戒律还给了佛祖,这是忠于戒律的做法,是允许的。这叫信佛不辱佛,恰恰是忠于佛祖的教诫。你们中间有些人背后做了违犯戒律的事,却仍然穿着袈裟,这才是真正的破戒。其次我不穿袈裟,但我还是班禅额尔德尼,是无量寿佛的化身,我为什么不能进大昭寺?!”他们听后面面相觑,齐声说大师讲的有道理,符合教规教义,一致表示拥护我主持法会。
椭圆形的新华字典
80年代以后,班禅大师无论是视察访问、度假休息,以至出国访问期间,有几件东西总是随身带着的:一箱子金质法器,称寝宫圣物;一个有黄缎绣花套的金质护身符盒;一本被磨去四角、形似椭圆状的新华字典。字典已面目全非,封面是用多层牛皮纸裱糊成的,总是摆在他的办公桌上。我曾问他为什么不买本新版的,班禅大师颇动感情地说:“这是我最忠实的老师,也是帮助我摆脱困境的恩人。文革期间进监狱后,每月初看守发给我们每人一张纸一支笔,让个人写出自己所需的日用品。第一个月他们让我写时,我说我不会写,请他们代笔。那个看守瞪了我一眼,随口说:‘哼,连日用品名字也写不来,还当副委员长。天下奇闻。可见走资派们执行的是什么路线。把这些家伙拉下马,关起来,是罪有应得。’这话刺的我心痛,感到极大的羞辱,于是我向他们要来这本新华字典,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背诵,就像背经书一样。几年下来,我能把这本字典背下来,我的汉文就是这样学来的。现在虽然背不下来了,但查字的速度非常快。”我一连请他查了十来个字,他几乎是一下就能翻到要查的字,并颇为得意地说:“就这样翻来翻去,它的四个角磨去了,封面也掉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它是我的老伙伴,陪我度过了那段难忘的岁月,我总是随身带着。”
汤东杰布的铁环
汤东杰布是公元15世纪活跃在西藏的一位著名僧人。他一生化缘攒钱,在西藏各地修建了许多寺庙和一些铁索桥,传说他是藏戏的祖师爷,创建了藏戏班子、编写藏戏剧本。班禅大师十分崇敬他,经常颂扬其业绩。1985年我陪他在西藏视察访问到拉孜时,那里还留存着一座汤东杰布修的铁索桥。班禅大师一边摸着仍然光滑发亮的铁链一边给大家讲汤东杰布的故事。大师说,据国外一位科学家检验,西藏制铁索桥用铁链的金属材料属于不锈钢材类,所以虽经数百年风吹雨淋却没被锈蚀。人们说,当地有位铁匠世家,打制的藏刀远近闻名,对汤东杰布的事迹和传说也知道得很多。班禅大师当即决定去访问他。铁匠见到班禅大师时非常吃惊,舌头伸得老长,躬腰低头,双手托着哈达举过头顶,正准备跪拜,大师大步向前不让下跪,给他摸了顶,并把他献的哈达挂还在他的颈项上,另外还给他系了一条红绸金刚结。大师拉他坐在一条长凳子上拉起了家常。铁匠起初十分拘谨,问一句答一句。大师拍拍铁匠的肩膀笑着说:“你不要太拘礼了,时代不同了,你是工人,我是干部,咱们都是平等的,没有贵贱之分。”铁匠笑了,显然受到感染,随之放松了。他告诉班禅大师说,家里一直保存着汤东杰布修建拉孜铁索桥时用过的一个打铁砧子和一节铁环。“文革”“破四旧”时,怕这两件传家宝遗失,就悄悄地埋在村外一棵大树底下了,至今没人动过,愿意挖出来献给大师。班禅大师高兴地说:“你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保护了珍贵的文物。我可以请科学家检验铁环的成份,证明我们民族在400年前的炼铁技术水平。我们要把这两件文物同扎什伦布寺的文物一起保存起来,属国家所有。”
我们回到日喀则不久,那位铁匠果然把东西送来了。班禅大师热情接待了他们,给了丰厚的奖赏。班禅大师对我说:“我同铁匠并肩坐在凳子上谈心,是有意识地清除农奴制度的影响。因为过去铁匠和屠夫被看作最低贱的人,他们连贵族老爷的院门都不能靠近。我用自己的行动证明铁匠同我是平等的,对我也是一种考验,我做到了。铁匠被感动了,拿出他的传家宝,国家又收藏了两件珍贵文物。我估计在其他地方还可能有汤东杰布的遗物,慢慢收集,将来办一次展览,极有意义。”
宏大的设想
班禅大师创办的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扎什伦布寺刚坚公司,他同阿沛·阿旺晋美共同创建的援助西藏发展基金会诸单位如何发展、达到什么规模,他都有一套宏大的设想,他生前几次给我讲过。大体说来: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要办成藏传佛教高级佛学人才培养和研究中心,达到能够吸收和培养外国佛佛留学生的规模;刚坚公司要发展成为农牧工贸结合的大型企业,达到使藏族地区的农牧业土特产加工的精品进入国际市场的水平,每年能为国家上交可观的利润和相当数量的外汇;援助西藏发展基金会要成为在国际上享有盛名、能吸引众多的组织和人士,提供不附加任何条件的无偿援助项目的慈善机构。班禅大师谈到这些设想时,总是雄心勃勃,十分自信。他常说:“事在人为,只要定出目标,全力以赴地去实干苦干,总会成功的!” |